跟韦尔斯、侯活士学祈祷

禤智伟

实用神学(社会伦理)助理教授

韦尔斯(Samuel Wells)今年3月应邀来港,担任本院「白箴士讲座」的讲员,带领教会一同反思祈祷、牧养、使命,主题为「与上帝同在」。因这机会,我有幸向他请教,谈及祷告的神学、伦理、灵性等课题。当谈到我新近翻译的一本著作——侯活士(Stanley Hauerwas)的《祷告不是伪术》(Prayers Plainly Spoken),1 我们异口同声地说:「侯活士的祈祷违反所有规矩(breaks all the rules)。」不过,韦尔斯微笑着补充:「但侯活士就是这样我行我素的人(“But Stanley is Stanley”)。 」究竟韦尔斯认为祈祷(特别是公祷)有什么规矩?2 从不守规矩的侯活士身上,我们又能够怎样学习祈祷?

即使信主多年,不少信徒对祷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,仍然不甚了了,甚或充满疑惑。对韦尔斯而言,祈祷彻头彻尾是一件以三一上帝为主角的神学事件。人能够向上帝说话(甚至被命令如此行),固然是极为奇妙的恩典。况且,基督徒的祈祷有别于其他宗教的求告、问卜或祭祀,因为我们所领受的祈祷职事,本身就启示出:圣父、圣子、圣灵是一位听我们祷告、亲自指教我们如何祷告、更与我们一同祷告的神。基督徒祷告的对象,不像世间其他高高在上,偶尔稍施恩典、吝啬地略行奇迹的神灵,需要人类先去讨好,事后且要还神谢恩。三一上帝极其丰盛,祂的恩典甚至多过我们所能承受——当人有限的想像力规限了上帝的丰盛,甚至令我们拒绝恩典,就生出罪——我们只懂向上帝祈求我们「想要」的,但祂为教会、为我们在世作主门徒所「需要」的一切,早已有丰足的预备。祂是一位在行动中、常与我们同在、忧戚与共、信实慈爱的三一上帝,而不是一个遥不可及、爱理不理,或者要我们将事情始末巨细无遗地禀告之后,才慢慢凭喜好定夺的神;三一上帝的行动和计划,不取决于教会做什么、不做什么,或教会开口求什么、不求什么。

于是,祷告就不是单纯地向上帝说话,而是上帝向我们说话的一种方式,是我们学习聆听上帝的一种方式;祂让我们有机会亲身去发现祂是怎样的一位神,并且间接地告诉我们,我们真正需要的是什么、我们是谁、我们属谁、我们将往何处去。祈祷是以先于我们行动的上帝为中心,而并非人本中心、以人为主动/ 主导:我们开口祈祷以先,必须知道三一上帝过去已经为我们做了什么、现在正继续做什么,并应许将来必定做什么。然后,我们才懂得分辨自己应该做什么,或者不需要做什么。原来,有些事上帝已经成就了,我们不必再做;有些事只有上帝才可以做,所以我们不应该僭越;但更耐人寻味的奥秘是,有些事明明上帝自己就可以成就,也只有祂才能够成就,但祂偏偏定意,要我们这些不配的人与祂同工,有分于祂的计划。

可以说,韦尔斯整套神学伦理学其中一个主题,就是如何造就教会成为一个能够祈祷的群体,也就是首先认识三一上帝究竟是一个怎样的行动者(agent),祂有何心意、品性、作风、计划。然后,我们祈祷的时候,才晓得:有什么不应该求,因为是妄求;有什么不必求,因为上帝自会安排;有什么暂时不需要求,因为上帝要我们继续聆听、安静、寻求祂的旨意。简言之,就是先求祂的国和祂的义,其他东西自然会加给我们;基督徒的祈祷,特别是教会的公祷,不是为自己,而是为世界,为上帝对被造世界的计划能够成全,祈求在地若天、在天若地。

教会有怎样的神学(上帝观、教会论、终末论等),就会有怎样的祈祷;教会怎样祈祷,也反映她依据怎样的神学而活。因此,并非凡事祈求(交托上帝)、凡事感恩(归因上帝),就代表属灵。例如,教会应否为下主日堂庆大旅行的天气祈祷(或事后为好天气而谢恩)?我们可以想想:上帝何曾应许天色常蓝?再者,恐怕一年365日,各地教会都有不同的大小活动,假如上帝都应允这些祷告,普罗大众所需的雨水和食水会否因此供应不足?无论这样祷告是否合宜,教会确实有需要反思:我们的祈祷生活会否有时过于以自己为中心,而非以世界、更非以上帝为中心?会否有时只期望上帝为我们服务,而非求问如何服侍上帝——或有更坏的,会否有时假服侍上帝之名,要胁上帝为某些我们擅自开展的事工收拾残局?

但这是否意味,即使在私祷中,基督徒也不能为自己和亲友、主内肢体的个人需要祈求?在几场白箴士讲座,听众都重复问了类似的问题:假如我的亲人(或自己)患上危疾、重病或绝症,面对这生死攸关的时刻,应该怎样祈祷?韦尔斯无论在台上、台下,都耐心地回应这些信徒最关切的问题,而且他的回答充满睿智及牧者的心肠。他将祈祷分成最少三种类型:

一、「复活的祈祷」(prayer of Resurrection):就是祈求上帝奇迹的介入,改变一些人力不能改变的事情;例如,我们可以为病者代祷,求上帝自己直接或间接通过医生的手,医治一个不治之症。神迹是上帝可以做、有能力做的,甚至只有上帝才能够成就,因此这种祈祷符合创造主作为一个行动者的特质,是恰当的。只不过,我们也须熟悉上帝的品性和作风,学习体贴祂的心意,即使病者最终不能痊愈,也不等如上帝拒绝我们的祈祷,祂自有祂的方式来应允祂听到的祷告。所以,信徒(以至教会)的祈祷生活,不能单调地、长期地、永久地停留在祈求上帝介入,满足我们的需要;否则,我们的灵性和德性将无法成长。

二、「变像的祈祷」(prayer of Transfiguration):当信徒经历艰难和困境,除了可以求上帝介入、除去苦难之外,还可以祈求上帝向受苦的人显现,亲自启示祂自己,让他们在患难之中更加认识祂,印证三一上帝是又真又活的。哪里有苦难,上帝就特别在那里显现,与受苦的人同在,这是祂的应许,是反映祂品性的一种典型行动。上帝更可以将我们肉身的折磨、灵魂的困乏,转化成荣耀、喜乐、平安,甚至使用我们受难的见证去祝福他人。

三、「道成肉身的祈祷」(prayer of Incarnation):不过,为经历极大患难的人代祷(特别是叫全社会震撼的天灾人祸),有时也是极为艰巨的任务,我们与受害者同情共感,以致自己也说不出话来。当我们连应该求什么也不知道,就可以求上帝的临格同在,上帝享受与人同在,这是祂的本性。当我们信心不够,就求信心;当我们不懂得如何祈祷,就求上帝亲自教导我们怎样祈祷,因为我们知道,这时圣灵正用祂的叹息默默无声地为我们代求。

所以,韦尔斯认为,祈祷(特别是崇拜聚会的公祷)有一条最基本而不能违反的规矩:祈祷的对象是三一上帝,而绝对不应是会众。用最具体的方式表达:公祷的对象唯独是「祢」,每当祷告者开始满口「我/ 我们」,甚至将致吁的对象暗中换成「你们」的时候,就已经出错,祈祷不成祈祷,而变成每周会务报告,或代祷者向会众的训话。

韦尔斯从圣公会的礼仪、大公的传统,以及自己的神学伦理学出发,提出了撰写公祷祷文、追求更美好的祷告(better prayers)可足参考的一些规矩。例如,他作为牧者,特别关注公祷的信息必须尽可能避免排斥性(exclusive),即其内容不应令部分会众因他们的身分或个人状况而无法认同,或感觉被排除于教会之外,而不能同说阿们。

韦尔斯半开玩笑地投诉他的好友侯活士的祈祷「犯规」,所指的,就是从格式、组织、体统、结构而言,侯活士都不守规矩。可是,侯活士的祷文其实并非那种用于崇拜的正式代祷(intercession),而是一种用于课堂上的祷告;既是授课前与学生一起的祈祷,也就不必拘泥于形式。况且,侯活士的祷文表面上看似随心而发、率性而为、天马行空(例如,他甚至可以在祈祷里幽上帝一默),但事实上,祷文都经过深思熟虑,是他每次特别为当日课堂预先写好的。另外,侯活士的祈祷最被人诟病的,是它们有过多的个人神学特色。不过,他的本意不在于炫耀自己的学识,或借祈祷向学生灌输自己的神学观点。对侯活士这位杰出的神学家而言,公开地开声祈祷,可以是非常尴尬的苦差,但作为老师,他有责任关顾同学的灵性需要,也就不得不动用他所拥有的任何信仰资源来完成任务。在〈我是谁,竟然可以祷告? 〉(“Who Am I to Pray?”)这篇祷文里,他向上帝有这样的告白:

满有恩慈的上主,我们感谢祢恩赐祷告。祢让我们可以向祢祈祷,可以卸下我们的重担,使我们将自己所思、所忧、所喜都摆在祢跟前,这是不可思议的。我向祢坦白承认,祈祷对我来说是一件艰难的差事。我不住省思:我是谁,竟然可以向祢祈祷?但我又知道,这不过是我虚伪的谦卑,掩饰我想成为自己的主宰这种傲慢的欲望。所以,我们祈求这个祷告成为喜乐的祷告,求祢使我们在祢里面成为彼此的祷告。阿们。

 

无论侯活士的祈祷如何不守规矩,他从来不会搞错祈祷的对象。我们固然不必(事实上,也不可能)模仿侯活士充满神学色彩的祈祷,但他最值得我们学效的,是他对三一上帝的赤诚。他并且愿意将这些最私密的、向创造主说的心底话,与学生和读者分享。我们要向侯活士学习的,是明白祈祷对我们是一种真实切身的「需要」,祈祷的本质就是始于我们承认自己的需要、不足、甚至绝望,但就在人的缺乏和无助之中,上帝让我们经历祂的极其丰盛。在〈求教我乞求〉(“Teach Me to Beg”),侯活士示范了祈祷最基本的灵性态度和生命质素:

亲爱的主耶稣,求祢差派圣灵降临在我们身上,教导我们如何祷告。祷告是艰难的,需要我们发力用功;但当我们真的开口祈祷的时候,却又好像轻而易举。我向祢坦白承认,我从不喜欢祈祷,因为祷告太似乞求。所以求祢宽大的圣灵亲自教我如何乞求。求祢帮助我们所有人,使我们发现,我们的生命其实是由祷告所构成;我们在祢里面,成为一种满有力量、满有喜乐的祷告;使我们在这种祷告里得着安稳,因我们成为祢的子民而心满意足,并停止杀戮。阿们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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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侯活士:《祷告不是伪术:返璞归真的祈祷》,禤智伟译(香港:基道,2015)。
2 参Samuel Wells and Abigail Kocher, Shaping the Prayers of the People: The Art of Intercession (Grand Rapids: William B. Eerdmans, 2014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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